• (旧文偶拾)精巧的构思 律动的生命——《囚绿记》结构美管窥

    精巧的构思 律动的生命
    ——《囚绿记》结构美管窥

    (本文收入粤教版高中语文课标教材《语文 选修4 中国现代散文选读教师教学用书 》 广东基础教育课程资源研究开发中心语文教材编写组编著 2005)
    林承雄

             英国画家霍嘉兹说:”直线与曲线结合起来,形成复杂的线条,这就使单纯的曲线更加多样化,因此有更大的装饰性。”直线明快,曲线飘忽,两相交互,更具吸引力。散文线索直曲交互,是结构美的一大要素。《囚绿记》这篇散文主体部分从表层看是按时间的顺序来叙述,这是典型的直缀式结构,单纯、连贯;从深层看是以情感的流向为中心轴线,柔缓轻徐,错落有致。时间延伸线之直与情感心理线之曲,相应成趣,使本文的结构有一种尺水兴波、曲径通幽之美。
    从全篇看,文章用的是倒叙。起笔”这是去年夏间的事情”,独句成段,交代事情发生的时间,出语平淡,含而不露。是什么样事情值得我追述呢?开篇即在读者的心海里投下一粒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主体部分按爱绿、赏绿、囚率、释绿、怀绿这样的心理情感线来经纬材料。作者善于蓄势,落笔并不急于写绿,而是用了两段文字先介绍公寓的空间格局。”砖铺的潮湿的地面,纸糊的墙壁和天花板”,突出居所之简陋。然后着意介绍窗户,突出光线的充足。接着用一句”怀着喜悦而满足的心情占有它”来表明我对房间的感情,再用”那是有一个小小的理由”来设置悬念,掀起波澜。到第四段,才点明真相:这个朝东的房间的南墙上有一个小圆窗,通过它,可以看到阳光照过墙外的常春藤繁密的枝叶而透射到屋内的绿影。正是这绿影让我”感觉到一种喜悦”,使我”毫不犹疑”决定住下来。情感流变,逻辑分明。作者细致交代圆窗上的”大孔隙”,为下文的”从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把两枝浆液丰富的柔条牵进我的屋子里来”设下了伏笔,可见作者思维的缜密。
    为什么我对”绿”一见钟情?第五段就快意淋漓地直抒胸臆了:”绿色是多么宝贵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乐。”四个排比句,热烈,奔放,高度评价了这珍贵的绿色,诠释了对绿的生命内蕴的理性认识。接着作者又用”怀念””心等焦了””欢喜””急不暇择””视同至宝”等语词来强化我对绿的一往情深、一片痴迷。第六自然段进一步用”渡越沙漠者望见绿洲”和”航海的冒险家望见海面飘来花草的茎叶”来形象地表达 “绿”给予我的快活和兴奋。为什么有如此之至爱?第五段有几句精彩的议论值得细品:”门虽是常开着,可没有人来打扰我,因为在这古城中我是孤独而陌生。但我并不感到孤独。我忘记了困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许多不快的记忆。我望着这小圆洞,绿叶和我对语。我了解自然无声的语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语言一样。”玩味这几句,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矛盾的心灵:社会人际空间的孤独和自我心灵世界的丰富既对立而又统一,现实物质世界的”孤独”与”陌生”、”困倦”和”不快”,在与”绿”的对话,与”自然”的沟通中消解,我从”绿”中悟到生的乐观和勇气。作者在对”绿”的静观沉思中表露了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哲理思考,”人是在自然中生长的,绿是自然的颜色”这句理性化的格言,表明了对绿的至爱并非刹那的冲动,而是源于恒久的理智。”绿”代表着自然,代表着新生,代表着希望;而这暮气沉沉的旧都,这山河沦丧的祖国,将何去何从呢?作者虽未直言,但已开启了一个反思的空白。结构的开放空间,正是审美的迷人风景。
    第七段具体写”赏绿”,用细腻的笔触,特写的镜头,饱满的激情,主观的感受,来描画我对常春藤生长状态的守望。至此,我对”绿”的酷爱达到了高潮。这一高潮,为下文的反跌坐实了铺垫。
    从欢喜到爱恋到占有再到控制,这是人的情感发展的必然逻辑。”忽然有一种自私的念头触动了我”这一句异峰突起,预示着我对”绿”的情感的转变。第八至十一段才真正回到了本文所记的中心事件——囚绿,实际上”幽囚”与”突围”的斗争,”垂死”与”新生”的对抗。这一中心事件中,我的心态值得琢磨。我之”囚绿”,有着现实的浓重的功利主义色彩:”拿绿色装饰我这简陋的房间,装饰我过于抑郁的心情”,”要它为我作无声的歌唱”。不仅要用它置换物质生活的空虚,还要用它填补精神生活的空洞。在他的哲思中,”绿”是”爱和幸福”,是”猗郁”的青春华年的象征。一方面,我对”绿”的”爱抚”和”善意”,却使常春藤越发的病损了;但是我尽管可怜它的病损,却”恼怒它的固执,无亲热”而”仍旧不放走它”。由此,可见我的自私自利,霸道蛮横,乃至刻薄寡恩,这是爱的偏执与异化。另一方面,”绿”被囚系,但却”永远向着阳光生长”,丝毫不为我的淫威而放弃”生的欢喜”,这种倔强的生命力”损害了我的自尊心”,也在促引我去思考自然的不可战胜的生命伟力,使我敬畏而自责,”渐渐不能原谅我自己的过失”。”魔念在我心中生长了”这句承上启下,表明我既怨怒又爱怜,既欲开释又难舍的两难心态。理智与情感的矛盾,心灵深处的隐私,不加掩饰地袒呈,这是陆蠡的真率!
    第九段陪衬一笔,插叙我对从前住的乡下小屋的”草芽”、”蕈菌”的”不忍拔除”,以凸现我对”绿”的执著钟爱,对”绿”的持之以恒的追求。这不是旁逸斜出,而是对情感内容的充实。
    第十二、十三段写”释绿”。作者写了我的打算,我的归期,说”在我离开的时候,便是它恢复自由的时候”,这个念头的产生其实在上文就已经做了伏笔,作者意识到”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锁到暗黑的室内”是一种罪过,并一直为此而愧疚,这些都说明我的善良的本性。这一部分,作者点明了自己的现实处境,卢沟桥事件的发生,旧都是”烽火四逼”,这种环境的突变,使我的心境发生了剧变。”临行时我珍重地开释了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我把瘦黄的枝叶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向它致诚意的祝福,愿它繁茂苍绿”,作者由观照”绿”的命运转移到审视自我的处境,由”绿”的不屈服于黑暗联想到现实社会中人们对于光明的追求,对于自由的向往。慈悲的我终于给”瘦黄的枝叶”以新生的恩赐,而谁来拯救如我一样惶恐不安、辗转流离的处于侵略者铁蹄蹂躏之下的人们呢?至此,作者与那”绿囚”感同身受,物我统一,情境交融;时代的声音宛然在耳。
    结尾段的首句”离开北平一年了”遥接篇首,结束了一段温馨的回忆。末尾两句直陈肺腑:”我怀念着我的圆窗和绿友。有一天,得重和它们见面的时候,会和我面生吗?” 作者郑重地把常春藤视作”绿友”,表达了无限的眷恋与牵挂之情,此处又布设了一个空白——这远在旧都的绿藤的象征着什么?是”小我”的顽强抗争、渴望光明的个人,还是”大我”的不畏强暴,忠贞不屈的民族?……
    元倪士毅《作文要诀》中说:”有开必有合,有呼必有应。首尾当照应,抑扬当相发,血脉宜串,精神宜壮,如人一身自首至足,缺一不可,则一篇之中,逐段、逐句、逐字皆不可以不密也。”本文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蓄势充沛,伏笔巧妙,腾挪跌宕,针脚细密,犹如一丛生机勃发的常春藤,柔婉多姿,清丽媚人。
    评论家刘西渭认为:”陆蠡的成就得力于他的璞玉一般的心灵。”(《陆蠡的散文》)陆蠡在《囚绿记》序里说:”我用文字的彩衣给它穿扮起来,犹如人们用美丽的衣服装扮一个灵魂。”结构既是形式的,又是内容的;这篇散文结构上的错综见意、曲折生姿,正是作家”吞吐的内心的呼声”、”心灵起伏的痕迹”的外化(《〈囚绿记〉序》)。时值抗日战争爆发前夕,”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国难当头,民生之艰,个人之困,使这个有抱负的青年倍感焦灼而痛苦,使他发出要挣脱黑暗的幽囚,去迎接光明的呐喊。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斐德若篇》中说:”每篇文章的结构应该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这篇散文结构的生命力量就在于作者不屈的”崇高的灵魂”(巴金《怀圣泉》)。

    2004年12月13日上午改于师大南安楼宿舍

    时间:2017-09-23  热度:391℃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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