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歌评论:初荷清妆 别具风神——评陈小虾诗歌写作

                            初荷清妆   别具风神

                                  ——评陈小虾诗歌写作

                                                   林承雄

             一片瓦诗社,是福鼎文坛的一道靓丽风景线。陈小虾是一片瓦诗社新生代诗人的领军人物之一,短短几年间,她以其巧慧的心眼,写出了颇具个性风神的诗歌,频频有诗作见诸《福建文学》《诗潮》《人民文学》《诗刊》等文学期刊以及《福建日报》文学副刊“武夷山下”等,譬如一支新荷,其亭亭玉立,皎皎花容,幽幽清香,惹人眼目,沁人心脾。年轻的陈小虾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仔细斟酌与反思借鉴的诗歌写作个案。

    汉语新诗写作进入二十一世纪,其发展已出现了乱花迷眼的斑斓景象。面对纷至沓来而难免泥沙俱下的当代汉语新诗写作的观念、流派、作品、主义、宣言、批评等等,执著新诗写作的人,也会感到茫然、惶惑:是亦步亦趋,还是独辟蹊径;是继往开来,还是标新立异;是兼收并蓄,还是故步自封……这些都是纠结人心的负累,而唯有敢正视负累并勇于挑战的新诗写作者,才有可能在汉诗源远流长的大川中“取一瓢饮”,成一家之诗语!陈小虾的诗歌是青葱的,又不乏老练的姿势;是鲜嫩的,又间有精悍的轮廓;若将个体诗歌写作置于历史与当下的诗歌写作背景中来考量,她的诗歌呈现出鲜明的创作训练式的品质。以下试就这种颇具光泽度与锐利性的品质作简要的评析。

    其一、敏锐而新颖的感知视角。

    诗歌写作不喜庸常的感知,而需有言常人所未言的新鲜。这就需要诗人拥有一双猎狗般狡黠的慧眼,有一颗玲珑天真的童心,善于从琐碎、芜杂、平庸的生活海洋中采撷那晶莹剔透的珍珠。陈小虾努力地尝试着这么做,她善于从不寻常的视角来捕捉诗意。例如,《冷了》采用意象堆置的构思方法,摹写“冷”之于诗人的多种细微的感觉。“油门”、“笔尖”、“烟花”、“年夜饭”、“大叶茶”、“床头灯”、“小手”,炫目缤纷的冷意象弹射中,是若隐若现的一段一段的情节因果链式的宿命。这些意象构建的意境,由表及里,由物之冷写到了情感之冷,腾挪跳跃间满蕴凝重深隽的喟叹。“冷”中是歌者的“热”:一种悲悯的温热。《贼》抒写时间流逝之于个体青春消磨的慨叹,作者将这种感慨赋予“贼”的形象,将时间潜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窃贼”般的特点写得惟妙惟肖。这样化无形为具象的感知视角,使诗歌避免生硬说教的枯涩而多了些委婉含蓄的韵味。再如《他》一诗:

    一个老头,一把竹椅

    冬末的屋檐下

    他的身体,一半阳光下,一半阴影里

    这个年轻时,脾气暴躁、吝啬的老头

    常常泡在酒缸里,烂醉如泥

    他以前夫的身份当众嘲笑你父亲

    他曾让你母亲那么担心

    死了还要和他葬在一起

    年轻时,你偷偷践踏他的玉米地

    把萝卜想成他,连根拔起

    现在,你朝这个年幼时最恨的

    人走过去

    塞给他几百元钱

    叫他少喝酒,冬日里多添衣

    作者以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来感知她笔下的这个“老头”,将“老头”置于冬日屋檐下半是阳光半是阴影的场景中,又叠加上“你”的视角,叙述前后对“老头”的不同态度。简短的篇章结构中竟然如此巧妙的嵌套了双重视角(“你”、“他”)与前“冷”后“温”的对照,将作者对人生世态中的炎凉冷暖简约地再现出来,其间流露的惋惜、怜悯、挚爱、包容、慈悲等情味尤其动人。

    其二、意象选择与组织的肌理。

    诗歌要靠意象来说话。大凡有个性的诗人,莫不有自己的一套意象系统,而且有自己的一种意象选择与组织的肌理。陈小虾的诗歌意象选择初具信手拈来的本领,即善于从庸常的人生与社会中撷取有意味的意象,并以自己的对生命与生活,对自我与他者,对自然与社会等等的思考与体验作为组织意象的经脉,展开诗性言说。意象的单点聚焦、或散点变换,则是其诗歌意象组织的基本特点。意象的单点聚焦,如《飞扬的纸屑》由核心意象“纸屑”生发开去,由“纸屑”而人生各样碎片,再而“情事”,继而“雪花”、“风”,仍终止于“纸屑”的原生状态,并爆发出自己的顿悟:“我着迷于这种仪式感/决绝,撕裂,不管不顾。”表达了一种自强、执着的激越情怀。意象的散点变换,如《无题》:“ 城中有巷/巷中有井,井被封口/真言无法吐纳/城外有路,通向村庄/通向原野,通向远方/夜晚,把一切都拉黑。”这首诗意象组织呈现出的是一种类似绘画中散点构图的味道。“城”“巷”“井口”“封口”“路”“原野”“远方”“夜”,这一系列密集的意象,流动的变换,由城内而城外,终至“一切都拉黑”;而诗意就在密集而跳跃的变换中泄露出来:封闭与敞开、通达与阻隔、豁然与黑暗、可知与不可认知;这一切的一切,可以言传,可以意会,但却不可以直说,故而以“无题”名之。这样的意象组织给读者以丰富的阅读再创造的空间,读者在补白填空的过程中,应该有更多更深的感触。

    其三、活泼而隽永的语言张力。

    诗歌的语言,不喜呆板,而青睐鲜活;不喜浅白,而垂爱隽永。这种鲜活、隽永的诗味,有赖于对语言表达张力的苦心经营。陈小虾诗歌写作虽然入道不长,但已经自觉地经营诗歌语言的张力了。她的诗歌语言富有灵性,简练、活泼、新鲜,而且极有韵味,时有深婉、精警,且不乏哲思凝重感之语辞,颇有给人心眼一亮的感觉。她的诗歌中供人细玩的张力,与其青春正盛的年龄似乎有些不相称;但却并不给人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生涩,这或许是诗人早慧的天赋吧。例如,《深夜,落下的——》“给自己诊脉,抓药/一钱黎明,两钱时光,药引是蝉蜕/用于收藏这个传染一场雪的夜晚”,陌生化的比喻,所传达的细腻、纤柔的生活痛感,或许也不仅仅是诗人个体的,恐怕也是许多人所共历同有的。又如,《去流浪》中的,“哪怕做一粒溶解的盐/没有形而上的忧伤/只做透明的一碗清水”,这样的诗句跃动着的是阳光女孩的明亮的情怀,真真是“年轻真好”!不过,她有时也卖点小可爱的老成的忧伤或者刺世的戏谑,譬如《帽子》中的“每个人都是戏子模样/总是入戏太深/到最后,也不忘/把自己扣进黄土做的帽子里”,这样的诗句迸射出的是一种锐利的警醒,其中也夹杂有无奈的叹惋。诗歌语言张力的形成,意象、语词是基本单元。这首诗中的“帽子”被置于“城市”的背景中,被安在“密密麻麻,形状不一的脑袋”上;紧接着,“帽子”意象置换为“一个个移动的舞台”,进而“戴什么帽子唱什么腔/每个人都是戏子模样”。由“帽子”而“戏子”再到“黄土做的帽子(即坟墓)”,短短几行诗,意象的流动构成了奇妙的链式反应,这一反应就是人生戏剧的高度概括,而哲思的张力就藏在这“链式反应”里。读此诗,可能读过唐代诗僧王梵志诗作的人应当记忆犹鲜:“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生死无常,而生死于众生而言,却是平等的。陈小虾的《帽子》与王梵志的这首诗,一样触及了生与死的观照问题。她用一种漫画勾勒的笔法,于闪烁的意象置换中表达自己对生命之轻与重的深思,张力饱满,引人深思。
    其四、善于建构诗歌结尾的磁场效应。

    好的诗歌,莫不追求篇章整体的布局之美,而结尾作为诗歌篇章整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诗歌写作者要煞费苦心的。陈小虾的诗歌也高度关注结尾的引力。她常常在诗歌的末尾制造一个令读者触动的磁场,起到言近而旨远的效果。例如,《父亲养鱼》最后两句写“我”对父亲的突然发现,使之与上文所写的父亲从容、豪爽的姿态,形成鲜明的反差:“我看到,父亲眼角的鱼尾招摇/该死的另一尾鱼分明游进了父亲的身体”,由父亲养鱼这一层次递转到父亲身上潜在的鱼尾纹的,这种前后意象之间的位移与置换,比较自然地表达了对父亲的深挚关爱之情。情真意切,结构反转衔接顺畅。《贼》的结尾“偷吧,偷走我的一切吧,包括受过伤的/棱角/我将爱上你的恶”这些语句,表达的是一种彻悟了“在时间‘窃贼’面前人是无奈的”这一道理之后的旷达、平静与豪迈;“我将爱上你的恶”这一结句更是把颖悟后的超脱、清通的心怀坦露出,与前文所表达的对于时间“窃贼”的莫名的焦虑、恐慌、茫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就像一个强力磁场那样吸引读者去思考与探究。

    其五、呈现出鲜明的疼痛感与悲悯心。

    诗言情。也言志。情感、思想、观念等构成诗歌的有机内蕴,是诗歌的骨架也是其灵魂。疼痛感与悲悯心的质地是区分诗歌品相的一个重要参照。陈小虾诗歌写作尚处青春期,但也在较深层次上体现了她所能保有的切入自我人生体验以及他者及世相原生态的疼痛感与悲悯心。例如,《失眠记》写夜深时分的人世场景,表达了对现实种种尴尬、龃龉等窘境的反思。如“山花正在燃烧/今夜,我是个走失的孩子/是否有一朵花在暗中为我担忧”等诗句,流露出一种对他者(街头卖艺女孩、拾荒者)的流离生活的怜恤与悲悯,乃至对于自我人生旅途遭遇孤独、惶惑时的不知所措的落荒感。又如,《深夜,落下的——》中的“松弛的水龙头,在滴漏/无法被拧紧、拧干的还有一些,黑/落下,无声无息”,这些的感喟弥漫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细微的、绵长的疼痛感,以纤柔、淡雅的文字传达出来,在读者的心湖中荡起阵阵涟漪。除了疼痛感与悲悯心的低吟之外,陈小虾的诗歌中也有青春期独具的阳刚、峻峭的一面,这应是疼痛感与悲悯心孕育而成的一种对抗生活磨砺与世俗切割的闪耀着金玉光芒的精神质素。例如《去流浪》中的这些诗句:“放下所有,包括生了老茧的心事/做一缕风/做三月的雨/做一朵紫云英/哪怕做一粒溶解的盐/没有形而上的忧伤/只做透明的一碗清水。”它所传递的是迎击生活磨难时展露的饱满的乐观与自信,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从容、淡定、洒脱,这是青春迈向成熟、稚拙转而稳健的必要心态。

    正如太白诗句所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陈小虾的诗歌写作,犹如初荷新妆,别具风神。她在生活感知、意象选择与组织、语言张力的修辞、章法结构、情感锻造等方面都已经充分体现出了作为一个有着巨大创作发展潜能的青春期诗人的实力,显现出一种丰实、内敛而且具备迅猛爆发力的诗歌创作锋芒。让我们一起期待她:奉献更多更好的诗歌作品,为一片瓦诗社,为福鼎、闽东、福建乃至中国当代的诗坛锦上添花!

     

    2016.05.21 改定于“倚危楼斋”

    时间:2017-07-31  热度:37℃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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